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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Ki Kids]【恋爱的四季·冬之潘酱篇】《与你同行——无论四季如何更替》[完结]

阿不:

*冬之章写完了,《恋爱的四季》这个系列也就写完了。谢谢大家的喜爱和陪伴。打下“完”字的时候,竟然有种类似失恋的感觉(怎么回事哈哈


*KKL+RPS,看清属性再点进来,以免误伤


 


【恋爱的四季·冬之潘酱】


《与你同行——无论四季如何更替》


 


 


by 阿不


吾辈乃犬。大名叫潘。英文意思是“面包”。


说实话,我并不是太喜欢这个名字。


作为女性,不是有那种更加洋气或文艺的名字吗。我就见过电视里的我族女性被称为“娜娜莉”或“弥生”之类的。


可这辈子我算是跟这种名字无缘了。


虽然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不过我想他那天大概只是饿了,所以随便想到了一种食物的名字,最好还是容易叫不拗口的。


“潘!”


于是仿佛灵光一现般的,我这个掷地有声的名字就这么诞生了。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如果我有弟弟或者妹妹的话,大概会被叫“米饭”、“拉面”之类的。


只要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我的名字还算过得去。


这是一个关于我的故事,却没想到能令诸君感兴趣。可不待我沾沾自喜,我的朋友却告诉我,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吧,虽然有时候我觉得不用告诉我真相也行,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犬类就是如此诚实的朋友。


那么,故事就从我这个诚实的朋友讲起。


 

[诚实的朋友]

 


我这个诚实的朋友,大名叫“健次郎”。


我称他为“健桑”,他则叫我“潘酱”。


健桑比我大很多岁,所以我们两个也算是忘年的友情了。


他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在我初入社会,懵懂无知之际,健桑给了我无数指点,因此我非常感激他。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电视台的乐屋。


那是我第一次出门,因此爸爸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奶奶给我好好打扮了一番。


……比如说,一身青蛙装。


我不知道人类为什么有给自己的宠物奇装异服的习惯。但是我并不喜欢青蛙装,并为此沮丧不已。


在我愁眉苦脸之际,健桑过来跟我搭话。


我对健桑的第一印象,是他脖子上挂着条挺特别的链子。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健桑的父亲给他手工制作的。健桑特喜欢它,上哪儿都戴着。


“很可爱啊,我也想穿穿青蛙装。”健桑笑眯眯地说。


“真的?”被这么一说,突然感觉好多了。


“真的。可惜我的身体太长了,穿上这个,比起青蛙,会更像蜥蜴吧。”


比起蜥蜴,青蛙简直可爱了一百倍。我瞬间就不那么沮丧了。


后来接触得越多,我就越觉得健桑真是个大好人,跟他的父亲一样有着温和的个性。


健桑的父亲叫做“堂本刚”,跟爸爸同姓,非常奇妙吧。


爸爸在人前叫他“刚君”,在人后叫他“刚”。


刚君是个非常沉稳而且温柔的人,跟我那个傻爸爸完全不一样。


爸爸他只会叫唤着“潘,来握手,握个手嘛,好啦,另一只手”。


啊……像个傻瓜一样。


虽然有时候我也会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我软乎乎的小爪子让他握一握,但是我的心里是崩溃的。这是弄啥呢,我总是想。一天到晚握手握手的,有意思吗。


就算是我,也有不想跟人握手的时刻。


可是当我把这个跟健桑说了,健桑却笑着摇头。


“在变成现在这个沉稳又成熟的他之前,父亲也有过消沉的时刻。”健桑说,“这就是我们的责任所在。”


“什么责任?”我好奇地问。


“当他哭的时候,逗他笑。当他冷的时候,给他温暖。当他开心的时候,陪他出去奔跑。当他寂寞的时候,治好他的寂寞。”健桑说,“陪伴着他,做与他同行的人。”


“……同行的犬。”我纠正他。


健桑笑了:“在那个能在人生路上与他同行的人出现之前,好好地陪伴他。”


“你也一样。”然后健桑对我说。


但是爸爸从来也不哭,我想。经常傻笑倒是真的。


爸爸不用出去工作的时间,经常穿着一条短裤坐在懒人沙发上,一边吃咖喱饭一边喝加了很多冰的黑咖啡,打打游戏或者看看电视。


我对游戏完全没有兴趣。在我的眼里,爸爸砍过的每一个boss似乎都长得一样。丑。


在他打游戏的时刻,我一般会乖乖趴在窝里,舔舔脚掌,打个滚,然后随便做个白日梦。


偶尔他看电视的时候,我还会有点兴趣。有时候爸爸看大河剧,还会指着大河剧里的那个主演问我:“潘,你觉得爸爸跟这家伙比,谁比较帅?”


这我可不好说。那个叫做冈田什么来着的人是电视明星,但爸爸……只是爸爸而已。


后来我跟着爸爸去了电视台,才知道原来爸爸也是超级明星。


不过看他私底下的那副样子,叫我如何能想象。


才去电视台那会儿,我还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对什么都觉得新奇,一会儿追逐化妆师给我的小玩具,一会儿从服装师的手里要吃的,吃饱了就满地打滚耍开心。健桑就完全不同,一看就是身经百战了。因此无论那些工作人员怎么逗他,他只是镇定地趴在刚君的脚下,一副老神在在的姿态。无论谁跟他说话,他都只是淡定地点点头,或者眯着眼睛在那里打瞌睡。


偶尔在健桑没有睡着的时刻,爸爸也会走过去摸摸健桑的脑袋,跟他说话。


“老健,最近身体有没有好一点啊。”


“住口。”刚君会提出抗议,“你啊,把我们小健叫老了。”


“哎呀,明明就是老健了,还不让人说啊,”爸爸指指我,“看看,我们家潘酱多么年轻有活力。啊,果然我家潘酱是天下第一的可爱。”


“懒得理你。”刚君说。


后来听西川家的犬友说起,我才知道原来健桑年轻的时候还和爸爸有过过节。


——过节之一,名誉损毁。


那是健桑还被爸爸叫做“小健”的时代,刚君经常带着健桑来电视台玩。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爸爸就上下打量了健桑一番。


“喂,你家迷你腊肠不是迷你的吧。”他对刚君说,“你一定是被人骗了。”


“迷不迷你有什么关系,小健是我的孩子。”刚君抱着健桑,一脸不想理睬爸爸的神态。


流言只能止于智者。而电视台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八卦的普通人。非常八卦的普通人,应该说。


爸爸的吐槽立刻传开了。在那之后,所有人看到健桑都会首先打量他到底是不是迷你的。


——过节之二,身体侵害。


听说那个时候爸爸总是指责健桑抢走了刚君的大部分注意力。


在逗着健桑玩的时候,他偶尔还会起点小小的坏心。当刚君转开头没有注意的时候,他就让健桑做一些危险动作。……有一次,他甚至企图给健桑来个后空翻。


这个蠢老爸啊。健桑可是腊肠,脊椎骨脆弱得很,就算楼梯爬多了都会脊椎错位,别说后空翻了。


“您的腰没什么事吧?”我问健桑。


“偶尔刮风下雨还是会腰酸背痛的。”


“真是对不住您了。”我赶紧替爸爸道歉。


“都是些小事,我都差不多忘了。”


我没想到健桑居然这样宽宏大量。


“但是,为什么大家都说你跟我爸爸有过节呢?”我不解地问他。


“有啊,也有不想原谅光一君的地方,”健桑说,“因为他让我父亲担心了。”


“有哪种傻瓜在台风天去海边的。”然后健桑说。


“哪种傻瓜?”我惊讶地问。


“像你爸爸一样的傻瓜。”健桑回答。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台风天,特别是当你住在高层建筑上的时候。


我记得台风来的时候,整个落地玻璃都会被撞得砰砰作响。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因为睡不好觉而垂头丧气。有时候台风太可怕的时候,感觉就连窗户也会随时被震碎。那个时候我就会发出心惊胆战的呜咽,去爸爸的怀里躲起来。


爸爸瘦得要命,浑身都硬梆梆的,就像肌肉是直接包裹在骨骼外面似的。


但是对我来说,那一定是最好入眠的怀抱。


当爸爸的温暖通过皮肤传递给我的时候,我才能安心睡着。


我从未想过要在台风天外出。更别说海边。


“爸爸台风天跑去海边干什么?”我问。


“是录什么考船舶执照的节目吧,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健桑说,“那天听说要起台风,但是台风还没真的起来,你爸爸那种拼命三郎不想因为天气的关系就耽误工作,所以还是去了。”


“结果害得我也跑去了。”健桑补充。


“为什么健桑也去了?”我惊讶。


“不是我自愿的。”健桑回答,“父亲从早上起就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小健,你要不要去看光一考执照啊,他开船的样子很帅的哦。他这么跟我说。”


尽管健桑说了一百遍他没有兴趣,但是刚君也假装完全没有理解。


就知道你也很想去看看光一对不对,刚君说着,把健桑和伞装在包包里就出了门。


那天的后来,果然起了台风,下起了瓢泼大雨。


刚君用来遮风挡雨的那把小伞不一会儿就被大风吹断了伞骨。明明只打算远远地看一看,谁也不去打扰的,结果大风大雨一起来,实在没有办法,刚君只好抱着湿淋淋的健桑去投靠了经纪人的保姆车。


幸好,在台风变得更大之前,爸爸就结束了拍摄。


一听说刚君也来了现场,爸爸匆忙跑回了保姆车,然后看见了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的那淋成了落汤鸡的一人一狗。


“这种天气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他问刚君。


“那你这种天气不也在这里。”刚君回答。


“我是在工作。”爸爸无奈。


“我是在遛狗。”刚君也不甘示弱。


爸爸眨了眨眼睛,却接不出下句话。


在吵架这方面,他总是赢不了刚君,就像是什么恒定宇宙法则。


于是他只好对着经纪人大叫:“毛巾!”


听健桑说,那天的后来,爸爸给刚君擦着头发,而刚君给健桑擦着毛。


那个情形,我只要想想就觉得好笑。


“所以健桑并不讨厌我爸爸?”我小声问。


“偶尔讨厌他一下,当他害我父亲担心的时候。”健桑回答。


听健桑说,爸爸是个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人,年轻的时候更是浑身冒着傻劲。韧带都撕裂了,还要坚持上台跳完全场。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要怎么办?”当刚君这么吼他。


“没想过,”爸爸却回答,“我只想着一定要跳完这一场。”


刚君落泪了。比起爸爸,他是比较容易流泪的类型。


“别哭了。”爸爸一瘸一拐挪动过去,企图安慰他。


“走开。”可是刚君只是甩开了爸爸想去揉揉他脑袋的手。


“真的已经没事了,”爸爸说,“一点都不痛了。而且医生也说了,过几天就可以拆绷带了。”


“傻瓜,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可是刚君说,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我有点不明白。


“刚君为什么生气了?”我问健桑。


“因为喜欢。”健桑回答。


“那刚君又为什么流泪?”


“也是因为喜欢。”


“喜欢?”我嘀咕,“可是从来没有听刚君说过这个词呀。”


“这就是人类。”而健桑回答。


人类啊,真是奇怪。不喜欢,藏着。喜欢,也藏着。


我们犬类则从来不隐藏什么。反正也藏不住。


忧伤了,尾巴会毫无生气地垂在身后。


无聊了,就会绕着圈圈追着尾巴咬。


而看见喜欢的人,尾巴就会仿佛汽车的自动雨刷一样欢快地摆动起来。


没有尾巴,一定是人类的缺陷之一,我想。所以他们当不了诚实的朋友。


“人类为什么不说实话?”我问健桑。


“因为很多原因。”他淡然回答。


“那你的父亲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父亲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健桑想了想说。


健桑说,喜欢,也可能是个伤人的词语。虽然我不懂。


所以他的父亲绝不会轻易说出那个词。


……因为他有要保护的人。


 

[我的初恋,爸爸的初恋]

 


没过多久,我对喜欢这个词有了更深的理解。


……因为我也有了喜欢的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健桑的父亲。


我到底是怎么陷入恋爱的呢,我已经记不清了。


喜欢的心情慢慢渗透进来,就像是积水渗入地板,朝露渗透花瓣,香味渗满庭院。


就像是你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等你发现,就已经不知不觉吃掉了半盆。


有时候刚君和爸爸两个人都是休息日的时候,刚君会带着健桑来我家看我和爸爸。


刚君经常带着自制的咖喱,用标签贴好保质期,然后放进我家的冰箱里。


“咖哩热热就可以吃,但是有时间的话,好好出去吃饭,不要老吃微波食品。”刚君还会在冰箱门上留下这样的话,就写在狗狗形状的可爱便利贴上。


他还给我带狗饼干和有趣的玩具。其中有些玩具是健桑年轻的时候玩过的。


“健桑,你为什么不要这些玩具了?”我问健桑。


“我老了,跑不太动了,腰上毛病也多得很,玩不了这些了,刚好拿过来给你玩。”健桑慈祥地说。


而在我和健桑一起闲聊犬生的时候,我们的爸爸们就会在旁边一起吃饭,聊天,打游戏。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爸爸就在那里看F1比赛,而刚君就在旁边看时尚杂志。


还有些时候,刚君好不容易过来玩,可是爸爸却完全在沙发上睡死过去了。


健桑说,那是因为爸爸前一天刚刚演完舞台剧。那个舞台剧的运动量太大了,普通人根本撑不下去,就连爸爸这个拼命三郎在下台之后的十几个小时也基本动不了。


在那样的下午,刚君就会在客厅看电视,把音量开到很低。


如果我玩得太疯的话,他就会把我抱起来制止我。


“嘘,轻一点,”他会温柔地跟我说,“你爸爸累坏了,我们不要吵他好不好。”


我喜欢被刚君抱着看电影。


奇怪,和在爸爸怀里的那种安心感不同,在刚君的怀里,我突然觉得心跳得好厉害。


可是他真的能够享受到电影的乐趣吗?我想。


这么小的音量,只有我们犬类灵敏的耳朵,听起来才刚刚好吧。


但是刚君似乎非常享受这种氛围。看着电影,偶尔翻翻杂志,然后让我和健桑一人占领他柔软肚子的一半。偶尔当爸爸发出梦呓的时候,他会回头看看趴在沙发上睡死过去的爸爸,或者伸出手轻轻摸摸爸爸软塌塌的头发。


……然后他会微笑。


那是种让你感觉心口中了一箭的笑容。


这是犯规的,我想。没有人可以露出这样的笑容,而叫别人不爱上他。


所以我毫无计划地沦陷了。


“这是无法实现的恋情。”可是当我把这件事告诉健桑,健桑却这么说。


“为什么?既然爱能够超越肤色,超越语言,超越性别,为什么不能超越物种呢?”我质疑,“电影里不是经常演的嘛,关于人类和外星人相爱的故事。就把我们犬类也想象成外星物种不就好了。”


健桑大笑起来。关于我是电影迷的体质,健桑已经完全领教了。


“不是我泼你冷水,可是刚君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啊?”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关于刚君喜欢的人就是我的爸爸这件事。


“那他们喜不喜欢对方呢?”我问健桑。


“喜欢。”


“那他们知不知道对方喜欢自己呢?”


“大概也知道一点。”


“那为什么他们两个人没有在一起呢?”


健桑没有回答,只是问我:“如果你不喜欢看花凋谢,怎么办?”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不去种花就行了。”健桑回答。


“那种什么?”


“树。”健桑说,“长青的树,就像是友情一样长青,而且永远也不会凋谢。”


我想了想。“可我还是喜欢花。”我告诉健桑。


健桑笑了。“我也是。”他说。


可是花一定会长出来的,刺破土壤,萌芽,长出叶子,然后绽放成它应有的模样。


……因为种子早已经被埋下了。


虽然现在它仍在静静沉睡,等待时机。但是只要有一天春日来临,它就会苏醒。


无论如何阻挠,如何克制。只要一点点阳光,一点点雨水,它都会不安分地从缝隙里钻出来,根本无可阻挡。


如果仔细听的话,一定能听到它悉悉索索破土而出的声音。


那是一个夏末秋初的晚上。


因为爸爸去外地工作了一段时间,就把我放在刚君家寄养。说好那天晚上回来,就让刚君把我送回去的。可是刚君开车到一半路上,却接到了后辈村上信吾打来的电话。


“真是不好意思,刚君。”村上在电话里说,“光一前辈喝醉了,吵着要您来接他,所以……”


刚君挂了电话,然后掉头开去了那群不省心的家伙所在的酒吧。赶到的时候,果然看到村上无奈地想要扶住喝醉的爸爸和横山裕。


而那两个醉鬼,在那里勾肩搭背,摇头晃脑,唱着不成调的歌。


“纵山君真是一条好汉,一口一杯不含糊。”


“是横山啦,光一前辈。”


“纵山,你听我说……”


“您可别再说啦,光一前辈。”村山真是服了他们两个了,“再说下去,我和横山就赶不上回去的车了。”


“这两个家伙到底是喝了多少?”刚君问。


“横山这家伙喝得有点多,光一前辈其实没喝多少,但他早上起来就没好好吃饭,是空腹喝酒,所以醉得更快,”村上无奈解释,“我们明天还有工作,急着赶回去,所以只好打电话给您了。”


刚君让村上帮着把爸爸拖出来,丢在副驾驶座上。离了老远,我的狗鼻子都能够闻到爸爸身上那股浓浓的酒味。可是当刚君帮爸爸绑安全带的时候,爸爸他边嘟囔着什么,边企图抱住刚君的腰。


“刚……”


刚君想要把爸爸从腰上扯下来,但是爸爸就像是鼻涕虫一样粘得更紧了。


“你这家伙,碍手碍脚的。快松手,让我好好绑安全带。”


可是爸爸还是不松手。


“刚。”


“嗯?”


“刚。”


“干嘛一直喊我的名字?”


“你喜欢我吗?”爸爸突然问。


刚君吃了一惊。他左右看了看,但是附近没有人,横山已经被村上带走了。


他松了口气,无奈摇头。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啊,白痴。”


“我知道。”爸爸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说。


这回,爸爸的手终于松开了。


是从指间开始松开的,就像是根绷了太久松掉的皮筋一般,慢慢泄了劲头。


看爸爸躺回去座椅靠背上,刚君又开始给爸爸系安全带。但是突然,爸爸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可是因为被系到一半的安全带绷住,又重新倒了回去。


刚君被吓得松了手。


“你不要搞得跟丧尸一样好不好。”他嘀咕,重新去捡安全带。


爸爸却按住了刚君的手。


“但是我喜欢刚。”爸爸说。


“我喜欢刚。”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


“好了,我知道了。”在爸爸说第三遍之前,刚君终于回答道。


他叹了口气,然后仿佛哄小孩一般地无奈开口:“我知道了,光一喜欢我对不对,现在光一可以睡了吗?”


“可以。”爸爸傻笑着,把脑袋乖乖靠在座椅靠背上。


只有一秒钟的时间,他立刻一动不动,睡死过去了。


那天晚上,刚君把爸爸背回了家。


他把爸爸扔在床上,然后替爸爸脱了外套和鞋子,帮爸爸盖上被子。


然后刚君一个人坐在我家客厅里,一直都没有睡。


夜里远处的天空突然燃起了烟花,不知道在庆祝什么,把远空映照得仿佛节日绚烂。


刚君远远看着,仿佛在想什么。而我一直乖乖趴在自己的窝里,没有过去打扰他。


因为我知道,刚君一定有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要想。


直到天亮刚君才离开,可能是因为之后还有别的工作的关系。


出门之前,他给爸爸留了言。


“如果你忘记就算了。”他在便利贴上写道,“但是如果你还记得话……我也是。”


刚君把这个贴在冰箱门上,就在那个嘱咐爸爸好好吃饭的便利贴下面的位置。


直到下午爸爸才终于起床了,按着因为醉酒而发痛的太阳穴,叨咕着以后喝酒之前必须先吃点东西。


然后爸爸刷了牙,还一边刷牙,一边光着脚跑去开了游戏机。


然后在游戏机处于启动模式的时候,他跑去了厨房,想要热点咖喱饭吃。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便利贴。


然后他就光着脚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那个便利贴,大概几分钟都没有动弹。


然后他急着冲去客厅找电话,因为太急了,还在厨房门口绊了一跤,但是却立刻爬了起来,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


……我知道爸爸找电话要打给谁。


然后?——然后我就失恋了。


可是健桑说我还年轻。


“太年轻了,一定会很容易忘记初恋的伤痛,重新爱上谁的。”他说。


但是这么说的时候,健桑还是有些心虚的。


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在谈论的是谁。


那个像水一样温柔,鱼一样沉静,向日葵一样暖洋洋……但是又像子弹一样致命的人。


想到他,你会忍不住想起他好像星空一般美丽的眼睛。


他又长又卷的浓密睫毛。


他笑起来闭起一只眼睛的样子。


他生气时嘟嘴的样子。


他弹着吉他的时候沉醉的神态。


他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仿佛孩子一样的笑容。


他的热情。


他的冷淡。


他的温柔。


他的忧郁。


他的疯狂。


他的克制。


就连他孤独的时刻,他流泪的时刻,他悲伤的时刻,他略微带着毒素的消沉时刻,都让你难以自拔。


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让人很轻易地就会爱上他。又很难割舍。


你很难遇到一个人,当你爱他,你必须付出全部的热情和生命力去爱,却依然觉得不够。


而当他也爱你的时候,可以让你觉得整颗心都盛满了。


如果你这辈子不幸遇到这个人,你一定很难爱上第二个人了。


因为你所有的爱都会被他掏空。


我是如此。


……我想爸爸也一样。


 

[真是搞不懂大人的事]

爸爸并没有对刚君很着迷。


……至少你很难听到他这么说。


但他确实会在一个人的时候看刚君的节目。


他也看自己的,但那是为了研究自己的演出是否过关,动作是否合格,还有哪些地方要改进什么的。精益求精的摩羯座会认真地把那些问题记录下来。


但是看刚君的节目的时候,他会准备吃的,有时候还有啤酒,然后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仿佛刚君是他下酒的佐料。


有时候他还会无缘无故地大笑,把在一边昏昏欲睡的我吓得逃出三丈远。


所以说真的,即使没有讲出来,我想爸爸对刚君还是蛮着迷的。


他喜欢刚君害羞的时候摸头发的样子。当然在床上害羞的样子他更喜欢。


他喜欢刚君思考时偶尔会鼓起腮帮子。他会在这个时候忍不住偷亲刚君。


他喜欢刚君那些奇奇怪怪的养生料理。尽管他是一个惯常吃垃圾食品的人。


他喜欢刚君的肚子。当然我也喜欢那儿,软乎乎的,趴在上面睡觉很舒服。


可是爸爸过来的时候,就会霸道地让我和健桑起开,然后自己霸占刚君全部的肚子。


“不要捏了。”刚君总是很无奈。


“手感很好。”可是爸爸总是说,然后摸个不停。


然后摸着摸着,他们就会在沙发上亲起来。


不是那种很正式的吻,爸爸只是用他还没有刮过的胡渣在刚君的脸颊和脖子上蹭来蹭去。


“不要这样,你知道我是容易过敏体质。”刚君想要推开爸爸。


可是这么说的时候,他的皮肤已经红了,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然后他们用了一点舌头,两个人都开始气喘吁吁起来。


当爸爸伸手去扯刚君的衣服的时候,刚君按住了他的手。


“别,小健和潘酱都看着呢。”他说。


“他们不懂。”爸爸说。


“他们懂的。”可是刚君坚持,“我家小健什么都懂。”


……等等,我也不笨啊。


虽然爸爸并不太在乎地点。他总是想要在厨房里或者沙发上尝试一下。


但是刚君不愿意,所以他们两个进爸爸的房间去了。


我想要跟进去看看,但是爸爸反腿踢上了门,我只好无奈回来,和健桑一起玩滚球游戏。


不一会儿,从爸爸房间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尽管关着门,但是那里只是卧室,而不是爸爸的音乐工作室,因此声音并不能被完全阻隔。


我竖起耳朵,听见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门背后传来。


……是刚君在呻吟。


我开始以为刚君被欺负了,但是这不可能。


爸爸不欺负两种人,小宝宝和刚君。


真的,他跟刚君吵架几乎很少有赢的时候,当然,耍赖的时候除外。


而且刚君那明明好像被压在枕头里一样难受的闷哼,似乎又饱含愉悦,让人心驰神荡。


刚君的声音太好听了……不只是在唱歌的时候。


他那种被压抑的哼哼,听着让我觉得浑身酥麻麻的,好像在我灵魂的深处也长了一个痒痒穴,刚君每哼一下,那里就被猫爪轻轻抓挠一下。


“爸爸和刚君在干什么呢?”我忍不住问健桑。


而健桑捂住了我的耳朵。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他严肃地说。


好吧,每次不想让我问问题的时候,健桑总是这么说。


过了好久,刚君才从爸爸的房间里出来。久到健桑已然睡了过去。


这些日子健桑一直很容易睡着,因此陪我玩的时间也少了。


我问健桑为什么。健桑却笑了。


“老了就是这样的。”他回答。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变老。”我发愁。


“每个人都会老的,只要心还年轻就好。”健桑笑眯眯的。


“不过要是这腿脚也能再争气一点就好了,”但同时健桑也有点无奈,“真想再跟着父亲一起去阳光底下奔跑啊。”


刚君从爸爸的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洗过澡了,头发湿漉漉的。


可我依然闻到了,他的身上有属于爸爸的味道。


爸爸跟在刚君背后出来了,光着上身,只穿着裤子,靠着房门站着。


“太晚了,回去会不会不安全?”他说。


“没事的,我开车来的,”可是刚君说,一把抱起睡得迷迷瞪瞪的健桑,“况且还有小健陪着我呢。”


然后刚君就这么走了。他总是这样,从不留下过夜。


我曾经问过健桑为什么。


“因为刚君是大人啊。”他这样回答。


“大人?”我疑惑,“什么是大人?”


“大人就是又害怕孤独,又害怕背叛孤独的人。”健桑说。


我想不通:“大人真是难懂啊。”


于是健桑给我解释,小的时候也许不觉得,但是人长大了,一定会有个朋友叫做孤独。


越是长大,便越是学会了和孤独为伍。


已经决定一个人活下去,已经习惯一个人活下去之后,孤独在你生活里的份量会变得越来越重。也许在夜深无人的时刻,你也会因为孤独而流泪。但是当太阳再度升起来的时候,你又会重新认识到,为了逃避孤独而去和谁在一起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而且就算你真的和谁在一起了,你们大多依然各自有各自的孤独。不能共有。不能分享。


所以不要太过依赖对方。也不要背叛这个叫做孤独的朋友。


不然当花朵凋谢之后的时刻,卷土重来的孤独必将让你伤筋动骨,痛彻心扉。


听健桑这么说,我好像有点懂了。


刚君一个人过日子已经太久了,让他学着重新去依赖别人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喜欢跟爸爸在一起,但是又不敢让这份恋情在他的生命里占据太多的重量。


很少有人能勇敢到把自己的孤独完全交出来,放在别人的掌心。


刚君也是感觉到了一样的不安吧,我想。


……直到有一天,事情终于开始起了变化。


那天爸爸回来得很早。平时他总要跟我握握手,陪我玩一会儿,然后开始打游戏。


但是那天不同,他甚至都没有洗澡,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我闻到了爸爸身上那种生病的味道。这让我很忐忑。


幸好很快刚君就来了。


爸爸确实病了。高烧来势汹汹,一下子把爸爸的钢铁之躯压垮了。


刚君找了家庭医生来,在家里给爸爸挂了点滴。


到了下午,爸爸终于退了一点烧。


当爸爸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君就一脸严肃地坐在他的床前。


“在你骂我之前,我可不可以为自己辩护一下?”他对刚君说。


“好啊,给你五秒钟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是经纪人那货传染给我的。”爸爸立刻把黑锅扣到了现在无法替自己辩解的人身上。


刚君叹了口气。无论是有罪认定或者无罪认定,都不能让他少担心一点。


“你啊,瘦得就跟个北京板鸭一样。”刚君说,“从现在开始给我好好吃东西,要知道体脂肪率太低也是很容易感冒的。”


“知道了。”爸爸虚弱地笑了,“北京板鸭?好久都没有听你说这个梗了。”


刚君一整天都黑压压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


“好好睡。”他帮爸爸拉好被子,“我去给你煮点粥,起来可以吃一点。”


那天晚上,刚君没有走。


他一直在客厅里很小声地看着电视。偶尔走去房间,给爸爸测测体温,看爸爸的高烧有没有再度起来。


后来爸爸病好了,但是刚君却开始留下来过夜了。


我喜欢这样。因为这代表健桑也能留下来过夜了。


但是健桑暂时不能陪我玩了。他的眼睛刚刚做完白内障去除手术,还不太看得见。而且听说除了眼睛,他的身体里面哪个地方也动了手术,因此整天都病恹恹地趴着。我特别心疼我的朋友,因此连走路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就怕惊动他。


“人老了就是这样了,哪里都有问题,别担心。”可是健桑却这么安慰我。


在我挨着健桑睡觉的时候,刚君一般也上床了。他是过了晚上十点就眼睛发眯开始犯困的类型。十二点前他必定已经上床。但是爸爸总要打游戏打到早上七八点。不过刚君来的时候,他也会结束得早一点,五六点就爬上床去。


刚君有时候睡得很轻,一丁点动静也可能把他吵醒。


当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爸爸就会从背后抱住他。


“早安。”爸爸会轻轻在他耳边说。


“早……”刚君的声音听起来很迟疑,好像还在做梦一样。


他还不太适应在我们家过夜,以及和别人分享同一张床的生活。


当他在爸爸的床上醒来的时候,他总是有些迷瞪瞪地看着毫不熟悉的天花板,试图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光一?”


“还能有谁。”爸爸说,“你敢说个别的名字试试。”


刚君笑了。那笑容就跟白色羽绒被一样又轻又软,暖融融的。


下一秒,他就又重新陷入了睡眠。


健桑说得没错,大人真的是很难懂的生物。


但是大人也是很厉害的生物。就算难懂,也会学着彼此理解。


所以也许有一天,刚君也会愿意试着把他的孤独交给爸爸吧,我想。


虽然还是冬天,但是天气好的时候,爸爸会开车带着刚君,还有我跟健桑一起去钓鱼。


坐跑车去钓鱼的感觉不要太拉风哦,轰隆隆的引擎几百米之外都能听见。


到了钓鱼场,当爸爸和刚君坐在那里钓鱼的时候,我和健桑就在旁边玩你追我逃的游戏,或者翻着肚皮在金灿灿的太阳底下晒着,做个懒洋洋的白日梦。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健桑的身体突然好了很多,就连跑上几步都不在话下。


当刚君放下钓竿朝他张开双手的时候,健桑会欢快地跑过去,一头扑入刚君的怀抱。


……就像他第一次看见刚君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做的那样。


“我那个时候大概是夺走了小健的初吻呢。”刚君摸摸健桑的头,“对不起啦,小健。”


“嘁,你还夺走了我的初吻呢你怎么不说。”爸爸在一边嘀咕。


“你的初吻不是跟那个临时演员的女孩吗?”


“那个不算。”爸爸立刻澄清,“嘴唇有碰到没碰到我都不记得了,你可是我张着嘴吻了十八遍呢。”


“就好像我占到多大便宜似的。”刚君嫌弃。


“喂,你就偷着乐吧,我的侧脸可是国家财产。”爸爸说。


“我才不要,窃取国家财产是犯罪。”


“不是窃取,是白送的。”爸爸说,“送给你总行了吧。”


刚君笑了:“笨蛋。”


爸爸当然是笨蛋了,我想。


但是刚君也是笨蛋。


说真的,他们两个都不是那么擅长恋爱的人。


所以电影里演的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激情澎湃,我从未在他们两个之间看到过。


有的只是那些小小的亲昵,小小的甜蜜,小小的美好,小小的陪伴。


有的只是那些相视而笑,那些并肩同行,那些互相扶持,那些共同承担的小小瞬间。


他们就像是两个笨拙的孩子,一起学着恋爱,尽管心怀不安,笨手笨脚,也一起尝试将那些细碎但是美好的碎片抓在手中,然后用它们堆积成小小的堡垒。


然后他们将要加固堡垒,让它成为冲突不破的地方。


然后他们将会一起学会恋爱。


……或者还尚未学会。


我见过他们傻兮兮的吵架模式。


电影里的恋人吵架,或者拳脚相向,或者碟盏横飞。


我觉得那样蛮酷的。惊心动魄,还掷地有声。


但是爸爸和刚君却从来不这样。


他们不“吵架”。


偶尔他们也会大声对彼此说话,但是特别激烈的争论基本没有听到过。


他们约定过不吵架的。但是这并不能让状况变得好多少。


要知道,这两个人可都是冷战派的专家。


有一次他们又因为什么发生了一点冷战。刚君本来是要留下来过夜的,但是却走掉了。


“走吧,走吧。我一个人更清净。”爸爸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拿着他的游戏手柄。


我叹了口气,却突然发现健桑还在角落里,睡得正熟。


“健桑,”我推搡了一下健桑,“刚君回家了……可是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下健桑完全醒了。但是果然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并不惊慌。


“希望父亲走到停车场之前能想起我。”


他正这么说着,就听到门铃“叮咚”一声。我和健桑同时松了一口气。


打开门来,果然是刚君站在门口。


“我把小健忘了。”刚君显得有些懊恼。


他想往里面走,但是爸爸一手把住了门。


“你让让。”刚君说。


“不让。”


刚君推了推爸爸的手,但是没有推开。


他瞪着爸爸。爸爸也回瞪他。


然后刚君一猫腰,企图从爸爸的手底下钻进来。


爸爸手往下一捞,一下子就把刚君紧紧抱住了。


“放手。”刚君挣扎了一下。


“不放。”


“所以你准备为刚刚的事情道歉吗?”刚君问他。


“不道歉。”


“那你给我放手。”


“就不放。”爸爸耍起了无赖。


“你以为你能困住我?”刚君警告他。


“那你就挣脱试试,”爸爸说风凉话,“反正你跟我掰手腕可是平手。”


刚君努力挣扎了一下,但是完全没用。爸爸的手就像是铁钳一样紧紧箍住了他的身体。


爸爸其实个头并没有比刚君高多少,但是两个人在手臂力量上却存在数量级的差别。


“从小就不知道你到底从哪里来的这股子怪力,明明连饭也不肯好好吃。”刚君说。


而当那么多年过去之后,爸爸的两条手臂已经在岁月里经过了千锤百炼,在舞台的背后被汗水浸染成钢。


“你认输吗?”爸爸说。


“我为什么要认输?你也没准备道歉。”刚君拒绝。


“好啊,那我们就一直抱着,直到其中一个道歉或者认输为止。”


“你个怪力男,快放开我。”刚君咕哝。但是他的声音小了点,而且听起来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不要。”爸爸还是说,然后张开嘴“叭”地亲了刚君一口。


“你干嘛?”刚君急于抹掉他嘴唇上的口水,但是他的手被爸爸困住,动弹不得。


“你知道的,男人在用力的时候,会忍不住肾上腺素上升。”爸爸说,然后又去亲刚君。


这次,是刚君的脖子和耳朵受到了攻击。


“不要像狗狗一样。”刚君一边说,一边晃动脑袋想要躲避爸爸的袭击。


我觉得我和健桑受到了无辜波及。


什么叫像狗狗一样?喂喂,明明我也好健桑也好什么也没有做啊。


下一秒,爸爸把刚君按在门背后,然后整个身体堵了上去。


刚君伸出手仿佛想要推开爸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手却停留在了爸爸的背上,然后轻轻抱住了爸爸。


“不要这样,潘酱看着你呢……嗯唔……”刚君抱怨着。


但是很快就没人抱怨了。毕竟嘴一个时间大概只能做一件事。


“我还以为他们要打一架呢。”我对健桑说。


……但是他们倒是亲上了。


所以说,真是搞不懂大人的事啊。


那天晚上重归于好一起吃饭的时候,爸爸说:“我家的门钥匙我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了。下次你忘了小健,就可以直接进来了。”


刚君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就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刚君就起来了,用包包装好健桑,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没想到爸爸也跟着起来了,没顾着套上上衣,光着上身就去了客厅。


他平时很少起得这么早。


我不解地跟着爸爸去了客厅,然后顺着爸爸的视线,看到了那串仍被留在茶几上的钥匙。


……刚君并没有拿走它。


爸爸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那串钥匙,然后目光抬起来,望向了落地玻璃外的这座城市。


阳光诞生在比城市更远的地方,慢慢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属色的质感。在它的涂抹之下,城市就像是一座摊开的钢铁骨架,那些划破天空的建筑彼此孤立着,表面的落地玻璃闪耀着冷峻的光泽。


我想起了之前和健桑的那番关于大人的谈话。


孤独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共有和分享的东西,我想。革命尚未成功,爸爸仍需努力。


而爸爸背朝我站在这座孤独城市面前,一直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他看起来也有些孤独。


 

[我的朋友走了]

 


到了四月,明明开始回暖的天气,突然又变得很冷。


冬天不断反复,妄图继续霸占这座岛屿,不肯乖乖退去。


刚君好久都没有来家里了,爸爸也不时出差,只好把我送到了奶奶家寄养。


似乎所有人都很忙的样子,而我想念着健桑。


前阵子听说健桑又病了,还住进了宠物医院。我想去探病,可是苦于没有机会。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想念你的好朋友,”爸爸去出差之前跟我说,“等我这次回来,就带你去刚那里玩好不好。”


爸爸没有失约。从外地回来以后,就从奶奶那里把我接回来了。


他打算带我回家好好洗个澡,然后就直接去刚君那里。


但是刚刚回到家,却接到了电话。是从刚君那里打过来的。


“是吗?”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爸爸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了。


“你不要紧吗?要我现在过来吗?”他对电话里说。


“不用?好吧……”爸爸点点头,却仿佛有点无措。


“好,我知道了,那有什么你再跟我联系。”


挂下电话,爸爸叹了口气。看我在他脚边转来转去,爸爸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


“潘,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他说,表情严肃。


我有种预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觉得我并不想听到这个消息。


“健桑走了。”然后我听见爸爸说。


……我知道爸爸的意思。


当你看了很多电影之后,你会知道人类习惯于挑选他们觉得最温和的词语来解释他们觉得最残酷的事情。


我的朋友走了。


等于他永远也不会跟我说话了,永远也不会夸我穿着青蛙装可爱了。


等于他永远也不会跟我分享同一盆零食,玩同一个玩具,或者趴在沙发边上议论爸爸们的八卦了。


等于他永远也不会跟我还有爸爸们一起去钓鱼了,永远也不会跟我一起翻过肚皮,在太阳底下懒洋洋地打个盹,然后做个有鱼在金光粼粼的水面上跳来跳去的梦了。


……等于我永远,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朋友。


那天晚上,我吃不下饭,只是无精打采地趴在爸爸脚边。


“怎么了,你这小家伙看起来有点悲伤呢,就像你真的能听懂我似的。”爸爸摸摸我的头,说。


这不是废话吗,我想,有点嫌弃地甩开了他的手。


可是看着爸爸走开的背影,我又有点难过起来。


有一天我也会“走”吗?就像是健桑离开了刚君一样,我也会离开爸爸吗?


可是我不想离开爸爸。但是,毕竟我们族类的生命平均长度只有十五年而已。


唉,一想到这个,真让人不安啊。


在那个充满了不安的夜晚,我做了个梦。在梦里健桑来拜访了我。


我梦到我和健桑坐在冬天的被炉边上,一起喝了暖融融的牛奶,又吃了狗饼干,顺便闲聊了一下犬生趣事。


“天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忍不住问健桑。


“都是软乎乎的云朵,无论怎么蹦跶,都不会伤到爪子。”健桑慢慢悠悠地说,“而且还有很多小伙伴,每天都可以一起出去玩耍。”


说得我也有点羡慕起来了。


“可是,如果天堂这么好的话,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悲伤?”我问健桑。


“因为我舍不得父亲,不忍心看他悲伤。让我再多留一天吧,再让我陪陪父亲吧,我这么祈祷。但其实我是知道的,这个老弱的身体哪里都痛,就像是预示着我的犬生已经到了尽头。我只是一直固执地不肯离开,想要守护父亲,陪伴父亲,就算多一天也好。”


“但是现在也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了。”然后健桑笑了,“我很高兴,也安心了。因为父亲终于找到了能够伴他同行的人。”


然后健桑坐在被炉边的身影开始慢慢变成了透明。


“健桑,我舍不得你。”我忍不住哭了。


“别着急,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在天堂相见的。”健桑微笑,“但是潘酱还很年轻,还有很多很多的年月要陪伴你爱的爸爸呢。……还有我最爱的父亲,也拜托你了。”


在健桑消失之前,用他的爪子轻轻地拍了拍我的爪子,仿佛嘱托。


“放心吧,健桑。”醒来之后,我对着天空的方向这么保证。


又过了好几天,可是刚君一直没有出现在我们家。


每当我用探询的眼神看向爸爸的时候,爸爸总是拍拍我的头。


“不要紧的,刚那家伙坚强着呢。温柔,但是比谁都要坚强。”他这么说着,拿起了游戏手柄。


但是还没有玩两局,突然又把手柄放下了。然后他把我抱了起来。


“去吗?”他问我。


不,他不是在问我。他问的应该是他自己的心吧。


“去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知道爸爸说的是哪里。我的心早就想要飞到那里去了。


我知道爸爸肯定也一样。


“果然潘也是很想去对不对?”爸爸说。


因为我们不会说话,人类总是擅自代表我们的意见。


爸爸就是如此。但是这次,对于他的做法我却很赞成。


“我们走。”


爸爸简单地套上了运动衫,又在乱糟糟的头发上压了一顶帽子,然后过来帮我穿衣服。


他困惑地看我停在青蛙装前面。


“你不是最讨厌穿这个吗?”他皱眉。


你也知道啊,我想。我明明最讨厌穿这个了。


而且最近胖了,青蛙装对我来说有点太小了。


但还是让我穿上它,来逗那个人笑吧。我答应过健桑的,要好好照顾他的父亲。


穿好了青蛙装,我们风驰电掣地去了刚君那里。


到了楼底下,爸爸才掏出手机给刚君打电话。


“潘非吵着要来跟你玩,我有什么办法。”爸爸完全把责任推卸在我身上,“所以我们就过来了。对,现在就在你楼底下吹风呢。”


不一会儿,刚君就来楼底下接我们了,然后对在寒风里因为穿得太薄而瑟瑟发抖的一人一狗感到无语。


刚君看上去很憔悴,满脸疲惫,而且脖子上多了一条特别的项链。


我认出来了,那是用之前健桑戴过的那条链子改造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多的杂技。


我表演了打滚,青蛙跳。


我表演了握手。两只爪子都伸了出去。


我还表演了追着尾巴跑的特技,累得气喘吁吁。


我甚至企图表演一个后空翻,虽然没有成功。


刚君摸摸我的脑袋。


“你这小家伙是想逗我笑吗?”


他笑了,但是那种带着悲伤的微笑。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爸爸们都睡下之后,我依然趴在客厅的角落里,为自己的失败检讨。


有什么敲击落地玻璃窗,撞得窗户砰砰作响。


是台风要来了,我想起天气预报仿佛这么说过。


果然到了夜里,风更大了。


刚君大概是被惊醒了,或者根本没有睡着。


我看他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走进了客厅,停在了落地窗前。


从落地玻璃里看出去,这个城市,尽管灯火通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觉得无处容身。仿佛在黑夜里闪耀的,不是一闪一闪的灯盏,而是渐次显现的孤独本身。


刚君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仿佛在看外面的城市,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只是沉入了他自己的回忆。


他在想什么呢?莫不是又想起了健桑?


我默默凝视着他,然后默默走过去,扒拉着他的膝盖。


“怎么,你这小家伙也睡不着?”刚君说,把我抱了起来。


爸爸从卧室里出来,大概是半夜口渴,想去厨房倒杯水喝。然后他看到刚君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便停住了脚步。


爸爸站在那里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默不作声地在刚君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坐在这里干嘛?为什么不睡觉?”他问。


“做了一个梦,”刚君说,“最近一直在做梦。有点睡不着。”


“你去睡吧,”然后刚君推了推爸爸,“我不需要你在这里陪我。”


“我没有陪你,我就是抽根烟而已。”爸爸说着,从旁边的茶几摸出烟,点了一根。


“你明天不是还有工作吗,抽完烟赶紧去睡。”刚君说。


“嗯。”爸爸叼着烟,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他们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个空旷的城市,看着那仿佛雪岭一样漫无边界绵延的荒凉灯光,以及无灯之处冰冷至极的夜。


“有点冷呢。”爸爸说。


“我去把地暖的温度调高点。”刚君站起来。可是爸爸却拉住了他的手,让他重新坐下来。


“干嘛?”他疑惑。


“不用那么麻烦,两个人抱抱就不冷了。”爸爸对着刚君张开手。


“潘酱说过,我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入眠的怀抱。”他补充道。


“别闹了。”刚君推开了爸爸。


“真的,”可是爸爸说,“在我的怀里,就连鱼都会闭上眼睛。”


“傻瓜。”刚君笑了,“鱼是睁着眼睛睡觉的。”


“你不信?”爸爸仿佛惊讶刚君居然怀疑他,“不然你试试。”


刚君看着爸爸。一直看着。


虽然在黑暗的室内,他们并不完全看得清对方。但是我知道他们在凝视彼此,谁都不愿意移开目光。


有什么融合在一起了,我感觉到了。


两个人的孤独,从各自的身体里流动出来,互相纠缠着,互相支撑着,溶解在了一起,然后变成了不再是孤独的东西。


然后刚君的身体倒了下来。


仿佛放松了全部力气一般,缓缓倒下去,终于倒进了爸爸的怀抱里。


“看吧,很温暖。”爸爸在黑暗里微笑,然后拥紧了刚君的身体。


我被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嗯,是有点拥挤。


但是真的好温暖。一点也不冷了。


这大概就是冬天的尽头了,我想。


……那个叫做春天的季节即将到来。


 

[春日在望]

第二天我在一阵扑鼻的香气里醒过来。


原来是刚君做好了早餐,正准备出门。


爸爸也醒了,不过却不肯起来。他整个人摊开在刚君的床上,执行他一贯的赖床模式。


“早饭放在桌子上了,去工作之前记得吃。”刚君一边收拾着出去工作的行李一边嘱咐爸爸。


“知道了,啰嗦。”爸爸回答。


“你的手机在床头上,别忘了。”他反倒反过来嘱咐刚君。


刚君正准备走过去拿手机,手机却响了。手机铃声是一首没有听过的曲子。


“这是谁的歌?”爸爸问。


“不是谁的,是我自己最近在写的。等写完了你帮我看看,也许可以收录到我们的新专辑里。”刚君说,然后接起了电话。


“谁的电话?”等他挂了之后,爸爸问。


“友惠。”


“啊?筱原那家伙?她找你什么事?”


“过几天有个老朋友的小聚会,你要一起去吗?”刚君告诉了爸爸日期。


“不去。”爸爸兴趣缺缺。


“有酒喝哦。”


“那我也不去。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完全插不上话。”


“偏见。”刚君说,“女孩子的世界有女孩子的世界有趣的地方,她们还觉得你的世界无聊得要命呢。”


“嘁。”爸爸嫌弃地哼了一声,然后拿起手机查起了日程。


“不是我不想去,你看,那天我有工作。”他把日程给刚君看。


“你总是有理。”刚君说,也拿手机查看起自己的日程来。


“那几天好像我也有工作。”然后他说,“不过如果工作结束得早的话,我大概还是会去参加的。很想友惠啊,我有好一阵子没见她了。”


“有什么好见的。”爸爸一脸无聊,“每次见面都吵死了。”


“你们俩停战一次又能怎么样。”刚君摇头,“而且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光一你一定很久没见友惠了吧,现在的友惠长成了漂亮的女人了。”


“哼,休想从我嘴里听到漂亮这个词。”爸爸不服气地咕哝,然后顺手查起了天气预报。


“对了,这几天好像还可能会有台风雨呢。”他说。


“没关系,经纪人会接送我的。”刚君说。


“经纪人不接也行,我放工了可以来接你。”爸爸提议。


“不用不用,你的车子太扎眼了,人还没到,车子就先被人认出来了。”刚君说着,就拎着行李出了门。


关上门之前,他突然想起来什么。


“你上次给我的钥匙,我拿走了。”刚君说,“我家的备用钥匙,我放在茶几上了。”


在静默了一秒钟之后。


“知道了。”爸爸简单地答道。


直到刚君关上门走远了,他也依然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的爸爸,他就是这么一个讨厌的傻瓜,喜欢把什么都藏在心底。


他不敢动弹,因为他怕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泄露他内心的情绪。


所以大概只有我知道……此刻他的内心到底有多么澎湃,多么狂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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